广东技术师范学院学报 ２００９年第５期 Ｊｏｕｒｎａｌ ｏｆ Ｇｕａｎｇｄｏｎｇ Ｐｏｌｙｔｅｃｈｎｉｃ Ｎｏｒｍａｌ Ｕｎｉｖｅｒｓｉｔｙ Ｎｏ．５，２００９ 论“杨柳烟＂语的文学意象和文化精神 周建江 （广东技术师范学院，广东广州５１０６６５） 摘 要：从“杨柳”的物质属性到“杨柳烟”的文化属性，中国古典诗词借助于杨柳及杨柳烟的语词，以表现中国古典诗 词传统的相思离绪题材，取得了优美的文学意象和积极的文化精神。 关键词：杨柳；杨柳烟；文学意象；文化精神 中图分类号：Ｉ ２０６．２ 文献标识码：Ａ 文章编号：１６７２—４０２Ｘ（２００９）０５一ｏｏ６５—０６ 在中国北方，杨柳是最普通的树木种类。它能够在各 种恶劣的自然环境中生存生长。杨柳有着同样的属性，古 今人都是杨柳并称的；更有甚者，以柳入杨，以杨树代柳 树。然而，杨柳还是有区别的。就生长地域而言，杨树在任 何地方都可以、也能够生长；柳树则喜阴喜水，故多种植 于水岸边，常被称为“蒲柳”。 作为中国北方最普通最常见的树木，杨柳与人类的 生活有着紧密的联系。因为杨树、柳树易于栽种的特点， 与生气。至于说到用杨柳的枝条编织的生活、生产用具， 也让人们对于杨柳寄寓了深深的感情，于是便有了下面 的诗篇： 《诗．／Ｊ、雅・菁菁者莪》 既见君子。我心则休。② 泛泛杨舟，载沉载浮。 《诗・小雅・苑柳》 有苑者柳，不尚息焉。 上帝甚蹈。无自暖焉。俾予靖 之，后予极焉。③ 尤其是柳树，可被编织成为树栅或篱笆，作为住宅庭院的 屏障。《诗・齐风・东方未明》日：“折柳樊圃，狂夫瞿瞿。”① 或是因为杨柳树枝条柔韧的特点而编制成为生活、生产 以杨柳为标的，或彰显君子之美，或警示后人，将杨 柳施之于生活的方方面面。 当杨柳以自己的物质属性和物理特征为人们广泛使 用于政治文化生活中和精神文化生活中时，留给后世人 最宝贵的是其情感世界的遗产。杨柳被赋予了狭隘情感 世界中特有的文化属性，表现人类精神活动中最不可忍 的器具，例如各种筐簸。所以，杨树柳树是中国北方地区 人民生活不可或缺的物质财富。 受而又必须忍受的事实——离别与送别，为之赋予了伤 物质生活的存在必然要上升到人类的精神生活的层 面上来。就杨柳树的物质属性而言，它们的生命力极为顽 强，尤其是极容易成活。杨柳树在春天时会开花飞絮，絮 中含有青子，落地后，遇到适合生长的条件，即生根生长； 即便不如此，杨柳的枝条剪切下来就可以栽种成活，所以 有杨成荫、柳成绿之说。同时，杨柳的枝条特别柔韧，尤其 是柳条，折一枝柳条在手，轻轻地摇动，或作挥舞马鞭状， 是极为惬意的和别有情趣的。再者说，春天时分的杨柳嫩 感、压抑、凄清、凄凉、哀婉等一系列的色调．并成为文学 创作时此类题材难以割舍的生活背景与文学意象。 这种生活背景与文学意象，从一开始便伴随着人们 的文学创作。《诗・小雅・采薇》有日：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④ 由此为中国的古典诗歌创作定下了规范与基调：春 日时分，杨柳婆娑，万物充满生机的背景；行人远去与离 别的事件；行人或离人情感世界里悲哀、悲凉、悲婉的格 调。从而掀开了中国古典诗歌创作中此类题材创作时“杨 柳”的文学意象，以及由此而产生的文化精神与意义的序 幕。中国古典诗歌创作中此类题材的实践结果是连绵不 断且蔚为大观和极富于文学成就的创作。 枝，折断后，轻轻地拧动，使柳枝条的茎与皮分离，抽出茎 干，柳条就形成了中空状的形态，稍加修剪，即是柳笛或 杨笛，因杨笛或柳笛的形制长短粗细不同，吹时，可以发 出各种悦耳的声响，为妩媚的春天又增添了些许的生机 收稿日期：２００９—０９—１０ 作者简介：周建江（１９５７一），男，北京市人，广东技术师范学院民族学院教授，博士。研究方向：中国古代文学。 ①《诗集传》，南京：凤凰出版社２００７年，第６９页。 （ 《诗集传》，第１３３页。 ③《诗集传》，第１９５页。 ④《诗集传》，第１２４页。 ・６６・ 周建江：论“杨柳烟”语的文学意象和文化精神 第５期 魏晋时，［折杨柳】乐牌有更重要的思想观念要去表达⑥。 虽然如此，中国文学创作母题中“远离别”的文学传 周秦汉的文化传统是一脉相承与相传的。虽然在细 节上稍有不同，但在文化精神是一致的。“汉承秦制”见诸 于汉代政治、文化生活的方方面面。政治上的风气必然要 影响到社会民众的习俗和文化生活及普通民众的精神世 界，“折柳送别”就是其中的一例。 统和文化精神是会影响或规范后世文学题材创作的。在 中国南方地区，南朝宋时，『折杨柳１乐牌的歌辞开始回归 于“折柳送别”的习俗本意，以贴切的乐牌名称表现切实 的生活实际。宋・谢灵运有两首【折杨柳１歌诗，其中一首唱 道： “柳”与“送别”之间的联系已见于上举的《诗・小雅・ 郁郁河边树。青青野田草。舍我故乡客。将适万里道。 妻子牵衣袂。投泪沾怀抱。还拊幼童子。顾托兄与嫂。辞 诀未及终。严驾一何早。负笮引文舟。饱渴常不饱。谁令 尔贫贱。咨嗟何所道。⑦ 开始以春天作为背景，表现离别、相思之意。 此时，能够发扬汉乐府诗歌活力与精神、真正体现『折 采薇》，不过，那是柳与送别之人之间的静态关系。汉时， 又将这种静态关系发展一步而成为动态关系，出现了“折 柳”与“送别”之间的关系。（－－辅黄图》有日：“灞桥，在长 安东，跨水作桥。汉人送客至此桥，折柳赠别。”啐白［忆秦 娥１词Ｅｌ：“年年柳色，灞陵伤别。”②习俗一成定式，必然要 在文化上得到体现。汉代乐府音乐盛行，行人送别时当有 音乐演奏背景，故乐府音乐有ｆ折杨柳１之乐牌。为了配合 ［折杨柳】的乐牌，也就有了［折杨柳】的乐府诗歌。 『折杨ｔｏＰ］乐牌缺少本事记载，唐－吴兢《乐府古题要 杨柳】乐牌实际本意的是当地的民歌乐章。梁时，有《攀杨 柳歌》。《乐府诗集・卷４９・清商曲辞六》在收录该歌时转引 《古今乐录》说：“《攀杨柳》，倚歌也。”歌日： 自，ｔＡ３１】君来，不复著绫罗。画眉不著口，施朱当奈何！⑧ 诗歌音调清脆，画面简洁，语意明白。 受到乐府民歌的影响，一些文士的诗歌创作被打上 解》不见有【折杨柳】的著录，宋・郭茂倩《乐府诗集・卷三 七・相和歌辞十二》转引《古今乐录》也只是说有创作［折杨 ｔｏｐ］诗歌者③，而没有说明［折杨柳】的本事是什么。就《乐府 诗集》所载有的四首［折杨柳】诗歌而言，似乎也没有读出 有离别远行的味道。 乐府民歌的色调。萧纲有《和湘东王阳云楼簪柳诗》： 暧暧阳云台，春柳发新梅。柳枝无极软，春风随意来。 潭池青帷闭，玲珑朱扇开。佳人有所望。车声非是雷。⑨ 三夫成市虎，慈母投杼趋。卞和之刖足，接舆归草庐。 （其四）④ 此外，萧绎有《咏阳云楼詹柳诗》＠、《折杨柳》⑧，刘邈 有《折杨ｔｏｐ｝￣，沈约有《玩庭柳诗》＠， 全都表现的是传统的“自怨”题材，传达的是相思离 绪的情感。 南方如此，北方同样。［折杨柳】乐牌表现的也是远行 别离的题材，突出的是爱情的渴望。这就多少突破了『折杨 显而易见，这是咏史诗，是对汉时政治的反思。 汉时如此，魏晋随之。就《乐府诗集・卷三七・相和歌辞 十二》所收录的署名为曹丕的《折杨柳行》和陆机的《折杨 柳行》而言⑤，一者为游仙类之作，一者为人生苦短的咏叹， 看不出因离别远行而产生的［折杨柳】乐章的本意。或许汉 柳】乐牌的本意。《乐府诗集－卷２５・横吹曲辞五》收有两组 ①陈直：《三辅黄图校证》，西安：陕西人民出版社，１９８０年５月第１版，第１３９页。 ②《李太白全集》，北京：中华书局，１９７７年，第３２２页。 ③《乐府诗集》，北京：中华书局，１９７９年，第５４７页。 ④《乐府诗集》，第５４７页。 ⑤曹丕和陆机的【折杨柳】诗见《乐府诗集》，北京：中华书局，１９７９年，第５４７—５４８页。 ⑥从文化的本意来说，汉魏晋时期［折杨柳］乐牌所表现的思想与“折柳送别”的习俗还是有联系的。就汉时［折杨柳】乐牌所表现的“咏 史”题材来说，或许是因为现实人生苦短的困惑而希望有更大的作为不成而缅怀古时的人生不幸事件。就魏晋【折杨柳】乐牌所表现 的“游仙”题材而言，也还是苦于现实人生不自由的困顿。陆机所抒发的牢骚直接就表明了这点。 ⑦《乐府诗集》，第５４８页。逯钦立先生认为：《乐府诗集》三十七作谢灵运《折杨柳行》，《书钞》百三十八作魏文帝诗，《初学记》十八作魏 文帝《见挽船士兄弟辞别诗》。《乐府诗集》作谢灵运诗，然其思想情调、语言风格皆不类。《乐府诗集》折杨柳行，魏文一篇，谢两篇，前 后次列亦或后世刊写已有窜乱。今依《书钞》、《初学记》、《白帖》等作魏文帝诗。而于谢诗亦分著此篇。（《先秦汉魏晋南北朝诗》，中 华书局１９８３年，第４０４页）。 ⑧《乐府诗集》，第７１７页。 ⑨逯钦立：《先秦汉魏晋南北朝诗》，北京：中华书局，１９８３年，第１９５９页。 ⑩逯钦立：《先秦汉魏晋南北朝诗》，第２０５２—２Ｏ５３页。 ⑩逯钦立：《先秦汉魏晋南北朝诗》，第２０３２页。 ⑩逯钦立：《先秦汉魏晋南北朝诗》，第１８８９页。 ⑩逯钦立：《先秦汉魏晋南北朝诗》，第１６５１页。 第５期 周建江：论“杨柳烟”语的文学意象和文化精神 ・６７・ 《折杨柳歌辞》（《折杨柳枝歌》），其中《折杨柳枝歌》四首 贴近［折杨柳】乐牌本意。 主观凄凉的 Ｉｉ，境形成了巨大的反差．对此．主人公也无可 奈何，只有折柳以寄相思，寄托自己的思绪而已。在这首 《折杨柳枝歌》 上马不捉鞭，反拗杨柳枝。下马吹长笛，愁杀行客儿。 （其一）① 作品里，“折柳”被当作缓解心情压抑的手段，以此来衬托 主人公的内心世界。 ［折杨柳］的曲牌或曲调所表现的生活时间是固定的： 一诗歌的语句风格爽朗，语言干净利落。 『折杨柳１乐牌在中国北方地区出现变调也是很正常。 北方地区平原旷野、高山深壑的地理环境，要求人们必须 有顽强的生命精神和豪迈的生活气概去克服自然环境的 恶劣，柔韧的杨柳枝条便成为驱赶牲畜的上乘用具。此 时，杨柳枝条就不再是文化的象征。 定是春日时分，一定是行人的远去：所展现的生活环境 口边；所抒发的感情是一成不变的：忧愁、忧伤、孤独、寂 也是固定的：一定是青青的杨柳树，一定是在歧路旁或渡 寞的相思。尽管有着这些题材上的种种，唐人一方面 在恪守传统的同时，另一方面又多有创新，从而在发扬传 统乐章主旨的同时，又有丰富的思 感情的表现，以符合 时代精神的需要，将［折杨柳】题材的诗歌创作推向了新的 领域，形成了新的写法，表现不俗而又摇曳多姿。 继汉朝之后，唐朝是我国古代历史进程中又一个伟 大的时代，尤其是在盛唐的“开元”岁月，后世之人无不极 尽颂扬之，仰企它的伟大。政治的开明、经济的富足，带给 文化的是多彩的色调，影响到文学的则是激情与浪漫。『折 杨柳１乐牌也不再限于传统的题意，不过其文化习俗被保 存下来，并且有了进一步的发展，比汉时有了丰富的意 境。《开元天宝遗事》有日：“长安东灞陵有桥，来迎去送皆 至此桥．为离别之地。故人呼之销魂桥也。”‘ 活为文学 创作提供了丰富的情感世界，由此，唐诗及以后的宋词在 戴叔伦《堤上柳》 垂柳万条丝，春来织别离。行人攀折处，闺妾断肠时。④ 戴叔伦《赋得长亭柳》 濯濯长亭柳，阴连灞水流。雨卷金缕细，烟衷翠丝柔。 送客添新恨，听莺忆旧游。赠行多折取，那得到深秋。⑤ 罗隐《柳》 灞岸晴来送别频，相偎相倚不胜春。自家飞絮犹无 定，争解垂丝绊路人。＠ 唐人的诗笔复制的是汉人的生活：依旧是灞河的流 水，依旧是灞岸边柔柔的柳枝，依旧是人世间道不尽的离 情别意。８００年的时空仿佛被凝结一般，演绎着连续不断 写作“折柳送别”题材的作品时，是极度绚烂的。 唐诗宋词在处理“折柳送别”题材的创作时，选择了 完全不同于汉魏晋南北朝时期此类题材创作时的态度。 唐诗宋词在创作“折柳送别”的乐章时，不再关注于送别 事件本身及过程，而在于关注送别时人物的情感世界，突 出诗词作品中的人物感伤情绪。在表现时，强调“杨柳”指 代、象征、环境描写等修辞技巧和文学手段的应用，增强 了诗词的文学表现力、，使得作品跻身于不朽的经典作品 行列中。 李白《折杨柳》 垂杨拂渌水。摇艳东风年。花明玉关雪，叶暖金窗烟。 的人生悲喜剧。在这些唐人的诗篇里，杨柳依旧承担了背 景环境的烘托和指代情意的物象，依依的杨柳象征着离 别双方心中的情意。春风中，拂面的杨柳似乎要牵系住远 行人的车缰或马鞭；同时，借助于“折柳”的生活习俗，将 送行者眷眷不舍的 ｔｌ，结尽情而又含蓄地表现出来。继承 延续了汉诗的传统，谱以唐人的新诗篇。 在唐人的“折柳”诗里，王昌龄和王维的绝句无疑是 最优秀的作品之一。之所以如此说．是因为他们的此类诗 歌不再限以小儿女的情怀，而是寓于广阔的社会生活的 美人结长想．对此心凄然。攀条折春色，远寄龙庭前。④ 李白的这首《折杨柳》传达的是“闺人思远戍”的主 题，与一般的“折柳”送别多少有些出入，但也符合因远去 而思念的诗歌题意。在这首诗中，时节被定格在仲春。和 煦的阳光吹尽了残冬的寒意，给人一种温暖慵懒的感觉， 世间万物都仿佛归于宁静。然而，对于亲人远去、独处深 闺中的少妇来说，心情是不会宁静的。客观暖色的景物与 背景下，传达的是社会政治生活的实际需要与个人情感 世界之间的悲剧结构冲突，而且是不可避免的冲突。于 是，诗篇的社会政治色调充溢于其中，诗篇中所流露的情 感成为不再只是个人的哀怨，也有着人生的坚强决心，从 而将“折柳”诗的哀怨悲婉色调冲淡了许多，透露出一些 豪迈的风格。 王昌龄《闺怨》 ①《乐府诗集》，第３６９－－３７０页。 ②丁如明辑校《开元天宝遗事十种》，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１９８５年，第９３页。 ③《李太白全集》，第３３８页。 ④《全唐诗》卷２７４，北京：中华书局，１９６０年４Ｊｌ第１版，第３１００页。 ⑤《全唐诗》卷２７３，北京：中华书局，１９６０年４月第１版，第３０７６页。 ⑥《全唐诗》卷６５７，北京：中华书局，１９６０年４月第１版，第７７５３页。 ・６８・ 周建江：论“杨柳烟”语的文学意象和文化精神 第５期 闺中少妇不曾愁。春日凝妆上翠楼。忽见陌头杨柳 色．悔教夫婿觅封侯。① 王维《渭城曲》 渭城朝雨汜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劝君更饮一杯 酒，西出阳关无故人。② 限于诗歌五七言体式的局限．汉唐诗歌在表现“折 柳”意境时不能够对此加以展开，多作为诗歌的背景或托 物的道具而出现，诗歌所表现的画面只是“送别”，传达的 是送别人或离别人双方的或单方的眷恋情绪，暖暖的春 意、柔柔的柳条、嫩绿的柳色都是作为背景，效果虽佳，但 还是意犹未尽。时至宋代，词体的出现解决了这个问题， 尤其是词体长调和慢词的出现，将诗词景物及环境描写 予以细致化、扩大化，在广阔的生活背景的空间里，细腻 地表现出当事人的内心世界。“杨柳”的情境与意境更加 鲜明与突出，整首诗歌更加圆润与和谐，真正做到了情景 交融、浑然一体、物我相得。 柳永ｆ雨霖铃１ 寒蝉凄切，对长亭晚，骤雨初歇。都门帐饮无绪，留恋 处兰舟催发。执手相看泪眼，竞无雨凝噎。念去去千里烟 波，暮霭沉沉楚天阔。 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今宵酒醒何处？ 杨柳岸晓风残月。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便纵有 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③ 周邦彦［越调・兰陵王１《柳》 柳阴直，烟里丝丝弄碧。隋堤上，曾见几番，拂水飘绵 送行色。登临望故国，谁识京华倦客？长亭路，年去岁来， 应折柔条过千尺。 闲寻旧踪迹，又酒趁哀弦，灯照离席。梨花榆火催寒 食。愁一箭风快，半篙波暖，回头迢递便数驿。望人在天 北。 凄恻，恨堆积！惭别浦萦回，津堠岑寂，斜阳冉冉春无 极。念月榭携手，露桥闻笛。沉思前事，似梦里，泪暗滴。④ 在柳永的词作里，传统的“折柳送别”的景象被改变 为秋季的离别．春天时柔柔的杨柳枝条所象征的柔情蜜 意画卷被深秋时节暗绿的杨柳丛林边所发生的悲哀离别 情景所取代。春日的离别固然悲哀，虽然恋恋不舍，但还 是有着秋日归来聚合希望的：而秋日的离别，尤其是深秋 季节的离别，就不是悲哀所能言说的，而是悲凉。哀莫大 于心死，归来的希望是没有了。在漫长的冬季里，留守之 人如何挨过隆冬的严寒？温暖的小屋不在，温暖的情意不 在。所以，此时离别的情绪是绝望的。正因为如此，柳永的 词章里才有着“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的感伤 ①《全唐诗》卷１４３，北京：中华书局，１９６０年４Ｎ第１版，第１４４６页。 ②《全唐诗》卷１４３，第１４６；￣。 ③唐圭璋：《全宋词》，北京：中华书局，１９６５年６月第１版，第２１页。 ④唐圭璋：《全宋词》，第６１１页。 与喟叹，才有对于人生历史和人生历程中永远在发生、永 远在上演着的人生离别悲剧所进行的深刻的认识与反 思，才有着对于自己今后人生情感寄托于何人的渺茫．呈 现出一种人生的悲凉、悲哀与悲愤，人生的生命意义就此 而休止。 在柳永的这首词章里，虽然改变了传统的“折柳送 别”的意境，但却丰富了“折柳送别”的文化精神。“杨柳” 在词章里，依然承担着传统诗歌在表现这类题材时所能 够起到的作用。在杨柳的背景下，离别的主题依然被彰 显，情致被提升。“杨柳”依然是诗歌的重要元素。 在周邦彦的词作中，作者首先回顾了千百年来人世 间所发生的悲欢离合的事件。在这些众多无数的人间离 别事件里，感情是那么的沉重！沉重到连河岸边柔韧的柳 枝都难以承受。在浓密的春荫里，路上的行人满脸倦意却 又行色匆匆，在他们或沉重或疲倦的脚步下，是对于家 乡、亲人的无尽的思念，以及对于安静生活的期盼。另一 方面，对于那些送行者来说，则是柔肠百结、寸心千断。在 这样感人的离别画卷里，柳色还是那么青，柳意还是那么 浓，却阻挡不住、牵系不住远行人的脚步，人生的悲剧就 在这明媚的春天里发生了。 事实上，那些迈着坚定的步伐走向远方的行人并非 是无情的。路途跋涉的艰辛、江湖风雨的凶险、人生拼搏 奋斗的艰难，早已消磨掉远行人当初的豪情万丈、雄心壮 志，现在留给他们的是只有孤独、凄凉与寂寞。他们已经 厌倦于漂泊，现在只想有一种安稳的生活；但是，生活的 压力又迫使他们只能是不断地前进、不断地寻找。他们在 情感世界里，在自己人生急促而又不断的脚步跋涉中稍 事休息一番，能够有所舒缓和有所寄托。然而，等待他们 的是、他们所将要面对的是依旧的人生离别酒席歌筵，听 到的是漂泊的歌声，看到的是离别的舞态，品味的是人生 的苦酒，接下去的是依旧的不断人生跋涉。转眼之间，又 是天涯沦落人。 春日也好，秋时也罢，个人的生命在离别中沉沦，群 体的生命在离别中沉沦。在喧闹的人生舞台上，自然界中 的杨柳静静地目睹着这一切。当所有的喧闹结束之后，是 一片空旷的沉寂。新日每天都在升起．时光无刻不在流 逝，在广阔的空问和辽阔的时间框架结构中，春意渺渺， 秋意无限，人生短暂，路途遥遥。每一个人都在自我的世 界中生存，尽管生存的方式有所不同，但生存的意义却是 一致的：苦涩与悲凉。 周邦彦的这首词是一首大写意的人生悲欢离合的乐 章，既有具象上的折柳送别之事件，又有抽象的人生哲理 第５期 周建江：论“杨柳烟”语的文学意象和文化精神 ．６９． 思考；既有行人的艰辛，又有留者的酸涩；既有分手后的 汉代人的情感世界是丰富的，但限于文学表现力的 简单，没有看到“杨柳烟”的意蕴；魏晋南北朝人虽然细 腻，但多关注浓艳的色彩，对于“杨柳烟”这样的清淡之色 衰顿，又有欢聚时的快乐。所有这些音符组合在一起，构 成为恢宏的乐章，传达出人事间的真情实感；而所有这一 切又都是因为折柳送别所引起的。柳枝、柳色、柳意，以及 其它的文化精神和文学意象得到充分的发挥与体现。 四 注意不够，所以在文学作品中缺少表现。时值唐代，高亢 的时代精神催生出丰富的情感世界和多样的文学艺术表 现力，审美的质量得到提升和升华，“杨柳烟”也就进入了 文学的视野，通过“杨柳烟”的物态之美和文化精神之美 去很好地表现文学的魅力。 韩愈《早春呈张水部》 仅仅是简单的杨柳枝条以及所发生的离人送别事件 就已经让后世人感动了。虽然柳意浓浓、别情无限，但在 我们上举的诗篇乐章里，杨柳毕竟是以单独的意象出现 的，其疏落的景象（由早春嫩绿的杨柳枝条的色度多少规 定的）还是不能够完全说明离别之人的全部复杂心绪的。 还需要当事人的说明之。杨柳枝条的景象只是一种环境 的说明，强度有限。人的精神世界是丰富的与细腻的，需 天街小雨润如酥，草色遥看近却无。最是一年春好 处，绝胜烟柳满皇都。④ 唐时长安，八水流绕，“御水分沟，昆明下流。在野决 溉，入宫环洲。菰织蒲纫，芡贽菱羞。渚戏元鹚，沙眠白 鸥”，“深有蛟潭，派作龙湫。涣接河汉，波通女牛”，“方塘 含春，曲沼澄秋。户闭烟蒲，家藏画舟”②，景象天成。尤其 是在春季，关中表里山河的地理环境包裹住春天的暖气， 嫩绿的杨柳在云气的缭绕之下，尤显婀娜多姿、朦胧恍惚 与迷离。因此，在韩愈的《早春呈张水部》这首诗里，诗人 尤为着眼于柳烟的朦胧之美，突出其春意盎然的态势，给 人一种生命力的感悟，以及对于生活的热爱之情。 要更加清楚的交代与说明，这就需要对于杨柳有进一步 的细致展示，突出杨柳的意态以及对于人间离别事件的 影响。在此，“杨柳烟”语词的出现就很好地解决了这个问 题。 “杨柳烟”——是指由杨柳嫩绿的枝条所构成的大面 积连续不断的景象。北方的春天，暖意来到之时，万物复 苏．大地解冻．空气中的暖意化解了大地所蕴含的寒意． 化为暖气而蒸腾。这种暖气蒸腾上升的速度是缓慢的，上 这是因为“杨柳烟”被赋予文学上的美感和蕴涵有生 活的情致，所以，在唐人的诗笔之下，在记叙“送别”这样 升到一定的高度时，受到其它物质的存在，便会依附于其 上。不断的暖气涌来凝聚将构成云蒸霞蔚的景象。如果这 个依附物是杨柳树丛或树林的话，会是烟气缭绕的景象。 如果杨柳树丛或树林是坐落在河边塘畔的话，这样的景 象将会更加明显。这便是“杨柳烟”。 “杨柳烟”的环境效果远比普通的杨柳枝条在表现离 别远行这个传统的人生事件和文学题材时要好。嫩绿轻 柔的杨柳枝条可以系住远行之人的心绪和脚步，但“杨柳 烟”的浓密景象则象征着送别人无法解说的浓浓的关爱 的文学题材时，唐人在一般的“折柳”已经被描绘得很好 的情况下，更进一步，以“杨柳烟”表现之，呈现“杨柳炯” 所具有的文学意象的物态之美，并以这样的物态之美衬 托离别题材中当事人的悲婉之情的沉重，从而将“杨柳 烟”的物态之美又增以精神文化的意义．在客观的物境中 建立起文学诗一般的意境，丰富了“折柳送别”事件的文 化精神。 戎昱《途中寄李二》 杨柳含烟灞岸春，年年攀折为行人。好风若借低枝 便．莫遣青丝扫路尘。④ 之情、不忍离去之意。这样的浓意足以将当事人双方严密 地包裹起来，融化在彼此之间的关爱中。杨柳烟的浓意不 会散去．当事人的关爱不会淡去。直到天色将晚，气温下 唐人诗歌使用“杨柳烟”语词，主要的目的是制造一 种朦胧迷离的环境，以浓浓的烟雾景象比喻浓浓的爱恋 降，团聚在杨柳丛林间的春气沉降于地面，眼界的空间为 之开朗。离别人炽热的情感为冷静的理智所代替，行人是 要踏上行程的，命中注定的离别分手是无法改变的．该发 生的事情还是要发生的。虽然如此，这样的离别境况毕竟 要比经过一个相对于淡淡杨柳枝所构成的环境所经过的 不舍的情意；同时，又以浓浓的爱恋情意反差离人的远 去，离人并没有因为浓浓的爱恋情意而放弃远行。于是， 浓浓的恋情爱意化为轻烟，消融在杨柳的烟雾里，又增加 了杨柳烟的浓度。推此以往，杨柳烟愈发浓烈．直抵愁人 离别时间要长，所传达的感情要更多、更浓烈、更细腻。因 此，“杨柳烟”更能够说明“折柳送别”这样的事件，以及在 这样的事件中所发生的情感世界的变化。 的心底。“杨柳烟”的文学效果就这样得到表现。从而传达 出千古不变的人世间情意，突出了因为离人远去而引发 的离情别绪。 从文学自身的特性表现而言，宋人所做的超越了唐 ①《全唐诗》卷３４４，北京：中华书局，１９６０年４）ｑ第１版，第３８６４￣。 ②唐・李庚《两都赋・西都赋》，《历代赋汇》卷３３，南京：／ＸｌＮ，￣版社，２００４年６月第１版，第１４２页。 （ 《全唐诗》卷２７０，北京：中华书局，１９６０年４月第ｌ版，第３０２３页。 ．７０－ 周建江：论“杨柳烟”语的文学意象和文化精神 第５期 人所做的。就“杨柳烟”语词的使用来看，反倒不如“杨柳” 语词的使用。“杨柳”的语词包容着“送别”之意，更有“折 柳送别”的文学传统可以发扬。“杨柳烟”则不然。它仅仅 是一种景物的表现，是一种客观环境的再现，所起到的是 衬托的作用。当然，由于作者性别的差异和情感世界的丰 富程度不同．女性作者所做的要好于男性作者。时至宋 代，理智取代了激情，外向的进取追求转为内在的自我反 思。宋人乐章，理智与激情并存，形式与内容共举。于是， “杨柳烟”语词在表现传统的送别怀远题材时，获得了很 好的艺术效果。 能够将“杨柳烟”语更进一步加以细腻化的是宋人欧 阳修的词章ｆ蝶恋花】‘‘庭院深深深几许” 庭院深深深几许，杨柳堆烟。帘幕无重数。玉勒雕鞍 游冶处．楼高不见章台路。 雨横风狂三月暮，门掩黄昏，无计留春住。泪眼问花 花不语，乱红飞过秋千去。① 此词依旧是一首离人怀远之作，题材范围依旧是传 统的。上阕叙写游人远行，沿途所见，一片春光，引发出无 尽的遐想，有着远行之人对爱恋之人的思念。下阕则笔峰 陡转，叙写闺中人忍受着离别时和离别后的苦楚，又兼以 乍暖还寒的侵袭，更增添了心中的阵阵寒意。极力要挽留 住春光，保有自己的年华，但却无可奈何。满腔心绪无以 诉说，看着晚春的落英缤纷，苦捱着自己孤独的岁月。全 词在暖意的色调中流露着无尽的凄凉。 全篇的词意如此，而这种词意又是建立在浓浓的春 意时刻上的：同时，这种春意又是凭借柔嫩的杨柳枝条和 乍绿的杨柳枝条的颜色，以及春日时分升腾的春气聚集 而实现的。因而，“杨柳烟”便成为此词环境气氛活动的主 角。与以往词作同类语词的使用情况不同的是，过去“杨 柳烟”的文学环境效果是人为地由外界力量强加于其上 的，是作者从人的角度去审视自然而得出的印象与感受。 至于这种感受的强度，需要作者的文学修养才能的高低 而有不同的表现；至于将这种感受诉诸于文学作品之中， 予以很好地表现，更是一件困难的事情。然而，在欧阳修 的这首词作里，“杨柳烟”的浓浓春意效果是杨柳自己独 立完成的。杨柳以自己柔嫩枝条的舞动展示着婀娜的春 姿，以舞动的枝条搅乱了升腾的春气，以自己或纤细或浑 阔的绿叶锁绊住春气升腾的脚步，而将春气聚拢在杨柳 的林丛间，形成在朦胧恍惚迷离的视觉效果下的团团春 气及其美感。因此，“杨柳烟”在欧阳修的这首词作里被予 以拟人化，仿佛是爱恋之人那难以言说的浓情蜜意，是眷 眷相倚的恋恋不舍，是已经伸出的手臂却又什么没有把 ①唐圭璋：《全宋词》，北京：中华书局，１９６５年６月第１版，第１６２页。 ②唐圭璋：《全宋词》，第２３０４￣。 握住，等等。总之，“杨柳烟”的环境描写对于表现作者的 复杂心情起到了极好的效果。 与唐人浪漫的情感世界相比，宋人以理智著称：但宋 人的感情世界也是丰富的；对于“杨柳烟”语词的使用就 说明了一点。“杨柳烟”语词的使用，宋人没有拘泥于传统 的爱情相思离别题材．而是有所创新，赋予宋代那个时代 所特有的爱国主义感情，提升了“杨柳烟”语的思想高度。 戴复古［水调歌头１《题李允季侍郎鄂州吞云楼》 轮奂半天上，胜概压南楼。筹边独坐，岂欲登览快双 眸。浪说胸吞云梦，直把气吞残虏，西北望神州。百载一机 会，人事恨悠悠。 骑黄鹤，赋鹦鹉，谩风流。岳王祠畔，杨柳烟锁古今 愁。整顿乾坤手段，指授英雄方略，雅志若为酬。杯酒不在 手，双鬓恐惊秋。② 这是一首豪放的充溢着战斗精神的爱国词章。作者 希望战斗在抗金前线的李季允能够把握时机、把握命运， 建立功名业绩；不然的话，时机稍纵即逝，就像当年岳飞 抗金壮志未酬那样。所以要发愤作为，对得起集资的生命 时光和生命价值及积极的意义。 生命、功名业绩、爱国是此词的中心题旨。然而，在南 宋当时主和的国策下，又有什么雄心壮志可以实现呢！人 事悠悠，壮志难酬，一腔热血化为杯酒，直吞而下，燃烧着 生命的火焰，却冰凉着全身。毕竟，英雄的壮志及所为是 注定实现不了的。“杨柳烟锁古今愁”说出了千百年来的 政治生活的至理名言，留给后世人的只有无尽的缺憾与 悲凉。 此词于“杨柳烟”语词的使用冲破了传统的狭小空 间，赋予爱国主义的激情，这是“杨柳烟”语词使用的升 级。同时，“杨柳烟”语词毕竟是从传统走过来的，传统的 痕迹决不会因为新的使用环境而被完全抹去：所不同的 是，“杨柳烟”锁定的对象发生了变化：之前是远行人的脚 步，现在是爱国感情无以实现的新境。虽然有着这样的对 象不同．但凄凉的色调没有改变，所突出和所表现的心理 活动没有改变，依旧是愁绪满怀、理想难以实现。在这个 意义上，“杨柳烟”语词获得了新的生命活力。 “杨柳”——“杨柳烟”、［折杨柳】——各种乐章、爱情 话题——爱国情感，“杨柳”就这样一步一步地从它的物 质存在升华到人类精神生活存在的高度上，从客观的物 象演变为文学的意象，从简单的行为描写发展为复杂的 心理精神世界的披露，从而完善了它的生命内涵，成为中 国传统文学乃至现当代文学所应面对的语词和话题。 ［责任编辑：刘昱］
